干杯,敬你看不懂的人生

写于2023年11月18日,长春出租屋里

一晃已经蹉跎光阴,或者叫流放宁古塔了半年多了。长春这座大宁古塔确实让人惊讶,又东北又不东北;物价人性上不怎么东北,办事生活特别东北。要真是仅仅记录一下宁古塔的人间神奇观察,多少显得矫情了,毕竟像我和我媳妇这种吉普赛大篷车似的生活,人生一大阅历增长不就是走南闯北般的深度体验嘛。要胡沁也得沁些我看不懂的人和事,以及看不懂的人生(自己的和别人的)。先干一杯!

棉花糖般的李院长

“做了多年生物实验,但用的都是外部的仪器设备;年近半百,开始尝试利用内部的身心来做生物实验。”

现在我所在的这家又老又新的东北公司里,上司是一位头发又白又无的一位“李院长”。国企体系的这种“院长”称呼还是挺带有一些刻板印象的,比如应该是对上拍须溜马,对下又官又爹。我说的这位“李院长”则不然,他上面还有一位院长,而且是按这个公司的传统才真是“院长”的中央研究院的院长(公司总经理的大姨子)。为了让下面所说的李院长的行为好理解一些,上面括号的内容是必须的,再加上一句她实际上是医学的,并不是什么研发的背景。我的上司,这位李院长,则要比他领导的背景难定义多了。

“我们都是做技术的…… ”

从我到这里的半年,我听到了以下这些版本的他的背景。我的直属下级说,李院长曾在几年前在这里工作过,完全不懂细胞株构建和上游培养,应该擅长纯化和分析。我的办公室室友说,李院长确实几年前在这里工作过,他是做培养工艺的,因为这个008仿制药项目就是他做的,而且要是仿得像的话我们质谱就不这么费劲了。HRBP说,李院长是这家公司的老人了,虽然2021年初又重新回来,这次是和公司二次创业,挺大展宏图的。我问HR:那他主要管哪些技术方面啊?她说:生物药开发中心工作也非常多,包括外泌体、mRNA、合成生物学……(以及你能从公众号看到的那些)。在招我过来后说要学习药明的先进经验之后,又招了一个做CMC项目管理的女士。此时李院长说:“前端的CMC工作差不多了,接下来我要帮康博(他的新领导)去做MSAT和工艺后期的工作……”在康总自己带来的前下属开始接手后面MSAT之后,李院长被迫回来研究自己的平台能做什么,我来的时候提的“蛋白表达”和”Devepability”,后来他改名叫“科研蛋白材料”和“可开发性评估”,也就是他现在的重点了。然而虽然制剂部的“可开发性评估”做得并不好,可是总归没给李院长发挥的空间,所以现在就只剩下前者了。前者的mammalian部分由于可以被当前的功能囊括,李院长的解决方案是把当初放在我这里的,一个我用不明白的一个82年的花白头发老博士,收归己有,然后去做原核材料去了。

我觉得李院长的技术版图就像是一个棉花糖,每次招来的专业人员都像是一个湿手指,一下子就以让人惊讶地深度捅进了这个彩虹色的大糖絮里。听HRBP说到,给塞到我手下的这位82年老博士姓石,是做植物生物的,当初因为李院长要做植物合成生物学的口服类的一个东西,一开始他要招一支团队,但还好收住了只招了这一个人。后来由于也不再存在这个项目,李院长认为这个人会做分子生物学,所以放到了我这个细胞株构建部门。在这半年的时间里,这位石博士并没有学会怎么做质粒,也不积极参加组内工作和事务,每次我叫他来长春的时候他家里都有些事。到这周李院长要带着他独挑原核科研蛋白材料的时候,石博士主动地来和他的前组内同事们(我的分子生物组员)快速抱佛脚,甚至要让我们组的一位小萌妹写下来全部的实验流程。“可是他也是个本专业的海归博士啊!”,HRBP疑问。确实很难理解李院长如何相中的这位专家,大致这就是“做技术的”惺惺相惜吧。毕竟像我这种废物,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的“合成生物学”要干啥。“你是咱们李院长这块的第三个博士吧?”,HRBP有一天在背后问我。我颈直打起了寒颤……

生物圈的创业

“从10亿的流通盘里你能买走12亿的股票,他恨不得把公司卖给你,然后换个壳继续割你韭菜……”

周四的时候见了一位董事长,一个不大不小的CRO的董事长。他看上去是一个正经做技术的人,然后在会议开始先主讲了一下他的创业史。他的公司在江苏泰州,从2012年成立到今年完成了B轮5亿人民币的融资。“已经递交科创板的IPO了”,董事长满脸笑容地说。对于一个还颇有些创业梦的我来说,忽然还觉得很受鼓舞,毕竟确实还有能靠着追寻自己的技术就能实现创业梦想的理工男。而我也确实一直觉得我仅仅是来宁古塔这边蛰伏一下,春暖惊蛰之时,就是从烂木沉疴脱桨之时。

第二天晚上看到了条字数不多的公众号信息,烂木又融资了近亿人民币,由无锡滨湖……领投。这半年我听到关于烂木的消息有这么几条:一是我的组员们都被请辞了;二是千万级大设施真的从赛默飞买了,就只能跑水,跑不了生物实验;三是赛默飞说他们催地特别急,听说应该是有资金链问题了;四是烂木和碧池的公司牌子挂哪个,完全取决于谁要来访。所以这样一个,坐落在昌平六环开外的园区的一个骗钱的壳子,没人能认出来里面没东西吗?

这件事其实也呼应了我那天早上查那家CRO的一些咨询,里面提到了“来自泰州医院的副主任医师,依靠百英套现狂赚上亿”的故事。我在周四当天就有些不懂,毕竟对于他的业务量,为什么会需要公募扩产呢?明明收归私有,挣多少钱都是自己的,这样才真是在爱护自己的事业吧。当然话说回来,现在的融资也不是什么问题;在这个只有土地爷的领导(后面就称天庭吧)在纠结不知道钱该咋花的时代,融资是一个非常不敏感的问题。白天要把PPT讲好,晚上要把酒喝好,这A轮B轮能有多难。烂木的那些资方,大朱泾去年就跟我拍胸脯说肯定拿下了。更不用提自己自抛自扣的药明合联了,70后门的甲方领导自己都焦虑,“不做ADC,那都显得自己不专业。”

之前在化学圈子的时候,小作坊的老板们还确实都不是为了画壳骗钱的;多半是为了自己当老板吃喝不愁的。然而这个生物圈子看上去要厉害多了,多半都是想去骗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钱的。好多公众号自媒体一直在批北向资金无德,一直想割大A的韭菜。一个博主倒是说了实话了,“人家也怕啊,你说人家砸盘,人家实际上是在惊恐为啥买盘建仓的时候,十亿的流通盘为啥买走了十二亿,这董事长是要把公司卖给我们吗?北向资金是被割韭菜割疼了啊。”所以确实不能小看梦想,“都在酒里,我干了!”

酒过三旬八九分醺,人过三旬三四年醒。

2023年11月18日,长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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