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农历七月了

写于2024年8月9日,长春热得中暑的出租屋里

这一年从一月七七八八的经天纬地品头论足的写了这么多篇,一直有意无意的没有写一件事。草稿里之前写过几句,却也总是揉了扔进废纸篓。家父今年一月份走了,非常突然,在我错愕、怀疑、故作镇定、崩溃、心有戚戚地过了这几个月。我过得很忙碌,奔事业,不回头也知道自己奔了好远,想转移这份注意力。直到两三天前,大概就是刚进农历七月吧,那天热得邪性,我有些中暑。喝了一瓶藿香正气后,虽然有点肠胃反应,却也还是头昏脑胀。又喝了一支后和媳妇下楼走走,还拿上了车钥匙,从这个东北出租房里躲去车上吹吹冷气。我记得大概是我说起可以去呼和浩特避暑了,想起了初中毕业和大学那会儿暑假,然后就真的头痛欲裂的还恶心起来了。回到家,媳妇用戳筷子,戳到了老陈,我和媳妇念叨两句请老陈走。在这又晕又痛,还明天要去体检的这一天,我想也是时候写写念叨念叨了。今天晚上喝了两口琴酒,那就趁着这股微醺,念叨两句吧。

之所以会这么穿越的感觉,也是因为这么热的仲夏傍晚,吃着饭又看着周杰伦版的藤原拓海。穿到19年前,那是刚中考结束,老陈刚去呼市没多久,我和老吴暑假要去找他避暑。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种高铁,只有大绿皮车,大硬座。那时候难抢的票也有,卧铺票,尤其下铺,而且也没有12306,只有去火车票代售点买票。从唐山去呼和浩特就两趟;一趟是去北京倒车,另一趟是从丰润的唐山北,凌晨两三点出发。那年夏天是周杰伦的夏天,前一年刚发的夏季特供《七里香》,电影刚拍的《头文字D》。我和老吴为了筹备这十几个小时的火车,去八方买的各种小吃,面包、饼干、瓜子,还有一些果干梅干之类的。那个时候食品安全还不太好,应该是梅子干有问题,那天晚上看完DVD之后就开始奇怪,直到我和老吴吐得昏天黑地,胃在烧。然而还是在下一个晚上就熬夜坐火车去了,也没有卧铺,硬座上和老吴轮流趴在桌子上睡觉。就记得大概是四五点钟左右,时亮时暗的,睡得很恍惚,火车穿过隧道,在太行山脉穿山越岭。直到中午才到呼和浩特站。那时候呼和浩特很荒凉,车怎么开都不见什么楼房,开了很久才到老陈住的地方,好像那会儿老陈也刚搬出公司给租的公寓没多久。开车的贾江,一个大胖子,说老陈在公寓的时候特别好,炖的肉都可好吃了。老陈说他和他女友特别能吃,晚上吃完肯德基套餐还得再买俩大肘子吃了当夜宵。

那年的暑假是我第二次出这么远的门,之前可能就是北京天津北戴河,2000年元旦去哈尔滨找的老陈跨世纪。要论不一样的世界,那会儿确实是真实的,不像现在,至少北方城市都长得差不多。东北可能还和唐山有些相似之处,但呼市可完全不一样了,不论风土人情还是任何层面。在2005年那会儿,这个暑假就一直是老陈拉着我们去周围转悠着吃和玩。有很多挑战传统观念的地方,比如根本没有什么草原,到处都是光秃秃的,草连没马蹄都很勉为其难。也不是个大平原,车一直在各种盘山公路左转右转。还有就是,沙漠可比草原壮观多了。当时喜欢跩文言文的我,大概是照着哪篇古文,写了个描绘广袤的响沙湾(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给广袤加引号)的古文。实在不记得写的什么了,大概有一句什么“可以医足疾”。吃了很多好吃的,内蒙的羊这么现成的吃到,真的是颠覆对吃羊肉的认知。以前只知道涮羊肉和羊汤,到这里吃到了烤羊排和手抓羊肉。也吃到了这边拿手的奶制品,奶茶、奶酪、奶豆腐、炒米和风干肉。印象就是那年夏天认识到了呼市这个地方真好吃啊。也觉得老陈,这个还蛮厉害的老爸,去了个非常好的地方啊。还挺幸福的,我们一家人。

后来从08年开始到11年,每年夏天都要去呼市过个暑假。现在想想,可能我和老陈比很多中式父子还是幸福很多的,加起来快一个季度的父子专属时光。每个暑假可能也未必有那么多的新鲜故事,勉强还有印象的一些主题有:和大睿去平遥和大同转悠,申海阔带着转悠蒙晋陕交界周边的美景和吃吃喝喝,应酬我大爷的甲方或什么大户儿之类的,老陈的中学同学带着孩子来转悠,和李明轩一家子组织去克什克腾旗Roadie之类的。每个也许都能展开说一说,可是不论此时此刻还是哪个夏天,不变的都是会想起来那时候的平常的一天。一大早六点多老陈就打开电视哇啦哇啦的看新闻,七点多司机接着去吃早餐。会是小笼包馄饨,是铁道边的焙子羊杂碎,还是对夹紫菜汤?老陈早起会问我想吃啥。上午我就去打游戏,好像不是魔兽就是战地2之类的,中午老陈会让司机买一些泡沫饭盒装的炒菜米饭。胡麻油炒的酸菜羊肉味道太大,我就挑食的吃些尖椒豆片。当然也有一些时候上午就有人组织出去钓鱼了,中午张健主动下厨清炖鱼。鱼基本都是我钓上来的,老陈就跟周围人戏谑的用这“兔崽子”来说我运气好,把他的窝子的鱼都钓走了。

晚饭很麻烦,去吃红石榴烧烤的烤羊排太好吃但又太胖人,去老陈的跑马场大营的应酬真的不喜欢看他喝得昏天黑地,我吃得再好也不会开心。最美好的时刻大概就是去街角一公里的梨花粥屋,要碗甜粥,点一两个小菜,吃饱喝足后和老陈迈着方块步走回去。路上买些内蒙瓜子、炒花生、兰花豆,加上司机买的一些超甜的瓜果梨桃,晚上有吃有喝,老陈看着他的易中天或者马未都,我用插着无线网卡的笔电上网“冲浪”。和老陈的父子晚上让我很温暖,就像是掉在哆啦A梦的云上王国的舒心感,可能是来自小时候某个老吴不在的夜晚,老陈给我讲大闹天宫的故事哄我睡觉。到了我二十岁,可能那个时候也会嫌弃他吹牛,他永远会以“胡盼儿”他爸为他的背景板吹牛,从体育到捣乱,每次都是他们俩。后来想我也会跟他吹牛,我在赵斌的实验室屁也不是,距离诺贝尔奖远着呐,也没有什么绯闻女友。三十多岁的我,忽然感觉这样不也很好嘛,后来不就是进入了互相较真的父子关系,半年说不上两句话。长大挣钱,学习这个成人社会,好也不好。

在美国那会儿每年夏天也都会想起来和老陈晚上饭后遛弯。一种复杂的心理撤退(retreat)感,像是夏天守着篝火等着烤肉的空洞又期待的眼神,和你不会期待任何不好的内心安全感。和老陈像是哥们儿一样远离老吴的管控和叨逼叨,只是我现在不是很确定,我是不是知道他的快乐是什么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那些片段很美好。不管我写与不写这些,我每年也不会忘了那些日子,遥远期待着,老陈要是还能想起来这段回忆,也会跟我一样温暖吧。老吴说你又说我“兔崽子也不理我”,我想你也还是戏谑着说的吧,也许有些焦急。社会确实对善良的人不友好,莫言的《晚熟的人》说过,善良的人都晚熟,但在边被伤害边学习着社会的同时,也没忘了自己是个善良的本心。

喝酒了确实容易胡岗八岗,不管你还记得多少,咱们都扯平啊,我规定的。还挺想你的,怪老头,好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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